把枝头的柿子留给飞鸟
■张平(东风刃量具)
故乡院角的老柿树,是刻在记忆里的一幅版画。它的枝干虬曲如铁,是风霜岁月磨出的笔触。而当秋风扫尽繁华,那光秃秃的枝丫上悬挂着的一枚枚“小灯笼”,便成了灰色天幕下最温暖的慰藉。
霜降过后,柿子渐渐由青转黄,再由黄染上一抹羞涩的红。这时节,我们这些孩子便按捺不住了,拿着长长的竹竿,仰着头,在树下叽叽喳喳,盘算着哪个最大,哪个最红,哪个定然最甜。爷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由着我们闹。他会挑那些长得饱满、颜色已趋深红的果子,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网兜套住,轻轻一旋,摘了下来,便成了我们口中香甜的美味。
然而,总有那么几颗柿子,是爷爷不让我们去碰的。它们往往挂在最高、最细的枝梢上,因为承接了最充足的阳光和雨露,颜色红得最为纯粹、最为浓烈,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,在寂寥的冬日天空下,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爷爷,把那几个也摘了吧,看着就甜!”我曾不止一次地指着树梢提议。
爷爷总是摇摇头,用他那双看惯了云起云落的眼睛望着高处,慢悠悠地说:“不急,那些啊,是留给天空的翅膀的。”
“天空的翅膀?”那时的我不解。
“嗯,鸟儿们。”他补充道,目光变得悠远,“等再冷些,雪落下来,大地一片白茫茫,虫子也钻到土里了,这些果子,就是给过路的、寻食的鸟儿备下的一点口粮。”
往后的年月,我离开了那个小院,去城市里读书、工作。都市的冬天,是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,是空调外机的嗡嗡轰鸣,行道树修剪得整齐划一,却难得见到一颗野果。我几乎要忘记那种在枝头守望的暖红了。
一年深冬,我因事返乡。眼看就要下雪了,我独自走到院中,那棵老柿树依旧默然伫立。而就在那一刻,我看到了那幅永生难忘的画面:树梢上那几颗被特意留下的柿子,果然还在。它们像最后的坚守者,在灰暗的天幕上点缀着零星而执着的红。而更让我心头一颤的是,几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儿,正栖息在细枝上,灵巧地啄食着那丰腴的果肉。它们时而低头啄食,时而机警地抬头四顾,翅膀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这一刻,爷爷那句话所有的意蕴,如同被雪水洗过一般,清澈地呈现在我眼前。
这“留给天空的翅膀”的等待,也是一种信任。信任在某个寒冷的清晨,会有一双疲惫的翅膀因这一点暖意而重新获得力量;信任这份无言的馈赠,会被需要它的生命准确无误地接收。它让这棵树,这个院落,乃至我们旁观者的内心,都因此而变得丰盈和完整。
雪,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鸟儿们吃饱了,振翅飞入茫茫雪幕,消失在远空。那树梢上的柿子,虽已被啄食得不再完整,却像完成了某种神圣使命的祭品,在白雪的映衬下,红得愈发惊心动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