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岭吊脚楼
■马江静(东风柳汽)
在桂北苍莽的大苗山深处,曾立着苗族先民世代相守的家——杉木依山而起的吊脚楼。这“底层畜、中层人、上层粮”的吊脚楼,是苗族顺应山地的生存智慧。
二十多年前,这里没有公路,物资靠人背肩扛。一栋吊脚楼,便是一个家庭的了不起产业。如今,水泥路蜿蜒入村,许多老吊脚楼被拆除,红砖房取而代之。仍建木质吊脚楼的人家,已属少数。在大新村驻村六年,我亲历了这般变迁。
近日,荣支书拆了祖辈传下的老楼,原地重建吊脚楼。我有幸全程参与,方知一栋木楼的诞生是一场人与山、木、时光的较力。
新楼不同以往。层高增至二丈五,三层加顶,巍巍然逾十米。主梁选用三四十年树龄的深山大杉。荣支书用水泥柱加固地基,平台平整稳当,现代材料与传统智慧在此交融。所有构件,已于三江侗族自治县的工场按尺预制。
运木料的日子,卡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五六个小时,抵村已是夜里九点。火塘边,亲友围坐,光影跃动。车灯照亮夜色,满车杉木氤氲着山野的香气。当杉木压上肩头的一瞬,我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重量远超预料。我个子高,守在最后,肩颈处如负千钧。起步时,双腿竟微微发颤。得咬紧牙关,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片作为目标的平地,一步一挪,气息粗重。终于抵达,放下木头时,两腿发软,汗水早已浸透衣衫。
周末,院里汇集了众多亲友,大家合力将柱梁抬至平台,依序排列。苗族木楼,全凭榫卯相接,不用一钉一铁。每一处榫头与卯眼,都必须严丝合缝。安装时,数人扶正定位,两边众人齐拉绳索,下有壮汉以木杆顶托,“嘿戈呦——嘿戈呦——”的号子声中,巨柱缓缓归位。每立起一排,便用粗竹牢牢固定在两侧。接下来的调整框架,二十余人共扛一排木架,听从族中长者浑厚的号令,齐步挪移……
最动人的,是那场延续千年的“踩梁”仪式。吉时一到,亲友携礼而来。妇女肩挑竹篮,盛满莹润的糯米饭、禾把、陈年酸鱼酸鸭;男子手持鞭炮,笑语朗朗。糖粒如幸福的雨点抛向人群,大人孩子争相接捧,欢声漾开。
仪式开始,主人家与至亲好友,人人胸前挂上一串用红绳编织的物件:一端是光滑温润的熟鸡蛋,一端是风干精致的禾花酸鱼。鸡蛋浑圆,寓意生命繁衍、家族团圆,亦含驱邪护佑之念;酸鱼则源于苗家“稻饭鱼羹”的古老生计,谐音“余”,祈愿丰足安康、薪火相传。这两样最寻常的食物挂于心口,寄托的是最庄重的祝愿。
在芦笙的悠扬与众人的注视下,掌墨师傅口诵古语,步步登高,将主梁稳稳安放在屋架之巅。顷刻间,鞭炮炸响,声震山谷,红屑纷飞如花雨。梁上的禾把、糍粑、糖果纷纷抛下,人群沸腾,争相抢接——“接福气喽!”欢呼声、笑声、祝福声,融成一片暖洋洋的海洋。礼成之后,长桌宴开。就在这尚未铺板的新楼骨架下,大家举碗相庆,糯米酒香弥漫,酸鱼酸鸭诱人……
站在人群中,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几日前的酸胀,心里却满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感动。这吊脚楼的建成是一根根重木压过的肩膀,是榫卯咬合的默契,是鞭炮声中抛洒的甜蜜,是胸口鸡蛋与酸鱼承载的温热期盼。它从大山里生长出来,又被人们的汗水与歌声重新浇灌,在现代化的公路边,静静地,诉说着苗族人如何扛起自己的日子,又如何将日子过成庄严而欢喜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