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猪
■黄锦敏（东风锻造）
重庆姑娘呆呆担心老父亲按不住年猪，一句“请你吃刨猪汤”的求助，竟引来数千网友驱车赴约，车队从村头排到村尾，素不相识的人自发分工按猪、烧火、做菜，深夜的庭院里烟火升腾，铁锅翻滚着乳白的浓汤，那股子纯粹的热闹，瞬间勾起了我对童年杀年猪的记忆。
小时候，杀年猪是农村腊月里最隆重的仪式。进了冬月，父亲就会翻黄历选红煞白，提前将日子定下来，然后再通知村里杀猪的好把式王伯，顺带挨家挨户招呼邻里：“后天杀年猪，过来搭把手，请大家吃刨猪汤！”虽然那时候大家都还不很富裕，大多是过年才能吃上一碗杀猪菜，村里无论谁家杀年猪，都会邀请左邻右舍前去捧场作客。杀年猪的前一晚，母亲会把堂屋清扫干净，在神龛下点燃三支香，念叨着告知祖先，语气里满是对丰收的敬畏。我和哥哥则揣着兴奋睡不着，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热闹和喷香的杀猪菜。
天刚蒙蒙亮，灶上的大铁锅便冒起了白蒙蒙的水汽，空气里有一种沉稳而幸福的等待。随着王伯一声令下，男人们扛着梯子、拎着麻绳赶来，有的去猪圈牵猪，有的在空地上搭挂架，王伯早已摆好尖刀、刨子和接血盆，神情干练。“一二三，使劲！”几声吆喝里，四个壮汉合力将肥硕的年猪抬上案板，那时的我总被母亲牢牢挡在身后，只敢从指缝里偷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父亲按住猪身，王伯手持尖刀精准下刀，接着便是热火朝天的协作：烧沸水、刮猪毛、开膛破肚、放猪血……母亲早已在盆里撒了盐，不停搅拌防止猪血凝固。猪毛褪去后，雪白的猪身被挂钩吊起，剖开的瞬间，那便是冬日里最解馋的杀猪菜。
院子的另一角，女人们的战场同样热闹。奶奶和婶娘们围在柴火灶旁，洗菜、切肉、灌血肠，案板上摆满了张家刚从地里拔的白菜，李家现挖的萝卜，王家腌的酸菜。“今年这猪养得好，油脂足！”二婶一边煸炒五花肉，一边笑着说，锅里的油花滋滋作响，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庭院。我最爱蹲在灶边添柴，看火苗舔舐铁锅，看母亲把猪血、猪肝、粉肠依次下锅，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，撒上一把蒜苗，鲜味儿直钻鼻腔。
晌午时分，八仙桌在院子里摆了好几张，爸爸被推到了主客位，邻里乡亲围坐一堂。红烧肉色泽红亮，肥而不腻；酸菜炒猪肝脆嫩入味；最受欢迎的还是那锅刨猪汤，舀一勺喝下去，鲜醇绵长，浑身都暖透了。炊烟袅袅裹着肉香飘满了整个村子，大锅里酸菜咕咚冒泡，血肠在沸水里慢慢鼓胀。大人们端着粗瓷碗，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，笑声此起彼伏；孩子们捧着碗穿梭在桌椅间，比谁碗里的肉更多。此刻，没有陌生与隔阂，只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在席间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