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老张的杀猪棚
■肖成 (东风锻造)
一进腊月,故乡的风就裹着年味往鼻尖钻,而村头老张的杀猪棚,便是年味最浓的地方。
老张是村里的杀猪专业户,五十来岁的年纪,脸膛被炭火和寒风熏得黝黑发亮,双手布满老茧,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。他总系着条油光锃亮的蓝布围裙,腰间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一口大灶、一块门板,便是他全部的行当。
随着年味渐浓,乡亲们陆续把养了一年的肥猪往棚里赶。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,混着大灶里柴火的噼啪声、老张洪亮的吆喝声,把冬日的寂静撕得粉碎。大锅里的热水咕嘟冒泡,蒸汽腾腾往上涌,把棚子熏得暖融融的。乡亲们围在四周,有的搭手按住挣扎的肥猪,有的踮脚看着猪肉分割,有的盘算着腊肉的腌制,谈笑声、打趣声不绝于耳,热闹得像赶庙会。
我和伙伴们天天攥着“烘笼儿”往人群里挤。那陶土烧制的烘笼儿圆滚滚的,肚子里装着烧红的炭火,外面裹着粗布套,提在手上暖乎乎的,是湖北冬天里孩子们的宝贝。我们踮着脚尖,把脑袋探得老高,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横卧的门板,连眨都不敢多眨——就等老张手起刀落,肉渣飞溅的瞬间。
老张杀猪的动作利落得像行云流水。只见他按住猪身,手腕一扬,杀猪刀寒光一闪,胆小的孩子一声惊叫,家长赶紧把他的眼睛蒙上。刮完毛的猪被放在门板上,肉被分割成一条条、一块块,鲜红的肉色映着水汽,肉渣时不时从门板边缘掉落。我顾不上老张挥刀的劲风,猛地往前一探身,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块带着油花的碎肉,攥在手里还有余温,转头跟伙伴们炫耀:“你们看,我这块带肥的,烤着最香!”
抢到肉渣,我们立刻围到避风的墙角,把铁板架在烘笼的铁丝上。刚把肉渣放上去,“滋滋” 的声响就欢快地跳了出来,金黄的油脂慢慢渗出来,滴在炭火上,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青烟,瞬间飘满整个杀猪棚。旁边的小伙伴直咽口水,有的急着翻面,有的凑着鼻子闻,连烘笼的炭火都似在为这香味添柴。
等肉块从鲜红变成深褐,焦香四溢时,我顾不上烫手,用手指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。油脂的醇厚与炭火的焦香在舌尖炸开,满口都是鲜香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暖意。伙伴们吃得比我还急,嘴角、鼻尖都沾着油光,衣服上更是蹭得油腻腻的,活像群小馋猫。老张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,有时故意把一些大块的肉“遗留”在门板上,眼尖的我们总会一哄而上,肥腻的油水让小小的肚皮撑个半饱。
每天回家,免不了被大人数落几句 “疯跑一天”“衣服脏得没法洗”,可那数落里藏着笑意,轻轻拍掉我身上的炭灰时,指尖都是暖的。
岁月如河,冲淡了许多过往,可腊月里的年猪香,却始终在记忆深处滋滋作响。那不仅是舌尖上的鲜香,更是童年的欢闹、故乡的烟火,是无论走多远,一想起来就暖透心底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