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
■王海(东风股份)
家,一个被岁月浸透的字眼,一头连着血脉的根须,一头系着游子的归期。它从不是地图上固定的坐标,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度,刻在记忆中的密码,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听见心跳的地方。
童年的家在乡村,青瓦白墙裹着炊烟,篱笆墙爬满丝瓜藤。那时的我从没想过“离家”二字,只觉得家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,是母亲纳鞋底时灯影里的侧脸,是冬夜里全家挤在火塘边剥橘子的温暖。和小伙伴追着萤火虫跑过田埂,直到月亮爬上老槐树梢,村头忽然飘来母亲熟悉而又焦虑的呼唤——“快回家喽!”便成了儿时的我对家的全部留恋。
后来父亲调去外地教书,我们跟着辗转南北。高中住校后,日子被试卷和晨读填满,竟渐渐淡了对家的念想。直到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那天,家里突然热闹起来。父亲翻出他当年的旧皮箱,把我的棉絮晒得蓬松;母亲蹲在地上整理行李,把我要穿的毛衣叠了又叠;哥哥扛着新买的帆布包来回检查着拉链,姐姐抱着刚满周岁的外甥站在门口,小家伙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放。
临行前夜,我故意装睡。凌晨六点多,等我揉着眼睛推开门,客厅的灯亮得温柔:父亲提着我的帆布包,母亲端着冒热气的瓷碗,哥哥推着行李箱,后面还站着抱小外甥的姐姐。原来他们比我起得还早,为了能让我在家里睡上最后一个好觉,全家人静静地守候在客厅里。望着眼前的一幕,我的眼睛湿润了,一股幸福的暖流触电般地传遍了全身。在通往车站的路上,一家人默默地陪着我,就连平时爱吵闹的小外甥也格外安静。
车来了,从车窗探出头来,我看见母亲哭了,手不停地抹着眼泪,接着一向坚强的父亲也声音哽咽,“到了就记得写信啊。”这一刻,先前盼望离家的兴奋一下子烟消云散,涌上心头的是满心的酸楚和无尽的依恋。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眼泪夺眶而出。那一刻才懂,“家”从来不是房子,是父母藏了一辈子的牵挂,是明知你要远行,却偏要笑着为你收拾行囊的温度。
只身荆州,开始了我独居异乡的校园生活。尽管有朝夕相处的老师和同学,可一人独处时,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一颗孤寂的心载着浓郁的乡愁时时飞向遥远的家。
毕业后来到襄阳工作,离家更远了,一年只能回家两次。为了排解心中的思乡之情,我报考了各种培训班,满以为紧张的工作和学习生活能填补那段思家的空白,可我还是错了,家就像一块魔石,深深地吸引我为之痴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当我躺在床上,闭上双眼,梦牵魂绕的总是家乡那片热土。夜深人静,提起笔来,心里包裹的泪水几回回飘向遥远的家,纸短情深,寄回的乡思依旧难以弥补那浓浓的乡愁。
如今,我也成了父亲。儿子总说:“爸,你手机里咋存那么多爷爷奶奶的照片。”是啊,我给他讲小时候偷摘邻居枣子的故事,讲爷爷雨天背我去看病的背影,讲奶奶在煤油灯下给我缝书包的深夜。这些碎片拼凑成的家,早已超越了血缘的范畴——它是故乡的老井,是屋檐下的燕子窝,是父母鬓角的白发,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听见的那句:“累了就回家。”
童年时 家
是池塘边嬉戏时丢失的欢笑
是柳树底下斗红双眼的蟋蟀
是母亲洒落在村头巷尾的召唤
青年时 家
是爱人心中甜蜜的港湾
是孩子第一串蹒跚的脚步
是书斋里彻夜不熄的灯光
暮年时 家
是门前那口被人遗忘的古井
是醉满心头的陈年老酒
是岁月深处那一声声揪心的笛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