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团年饭
■吕胄(公司退休职工)
腊月,是一年中最具烟火气的时节,藏着最多的温暖与期盼。
一进腊月,家里的每一个角落,都被独有的味道包裹着,浓淡相宜,暖乎乎的。厨房里,是油炸的浓香,菜籽油的清醇混着鱼、肉的鲜香,弥漫全屋,连路人都能闻到;屋檐下,是腊味的咸香,腊肉、腊鱼、腊肠依次挂起,咸香混着料酒与香料的气息,寒风吹过,香飘满院。
大年三十的团年饭是一家人一年中最神圣、最隆重、最讲究的时刻。我的老家在黄梅,是黄梅戏的发源地。家乡的团年饭菜肴以煨菜为主,主菜有:猪肘子煨竹笋,寓意年年富足;土鸡煨香菇,寓意展翅高飞;鲤鱼煨豆腐,寓意鱼跃龙门;墨鱼煨猪肚,寓意肚里有货;肉元、鱼元、芋元,寓意三元及第、团团圆圆;白灼青菜、干煸鲫鱼,寓意亲亲唧唧;还有黄梅独有的捶肉,寓意除旧迎新、大吉大利。这十个大菜,凑的是“十全十美”的彩头。
每年腊月,父亲早早就订好一个大猪头。相比较,那是猪身上最便宜的部位。买回来后,父亲便细细去毛、彻底清洗,再将猪头拆解:耳朵叫“顺风”,舌头叫“赚头”,猪嘴叫“拱财”……全是吉利话。
接着,他把各部件放进大锅焯水去腥,再转进砂锅,加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用老卤慢炖。卤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,酱香混着香料的醇厚,在厨房里慢慢散开。猪头肉在汤里浸得透亮,捞出来时油光温润,表皮微微泛红,筷子一戳,软而不烂,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。切好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,层层叠叠,像铺开的红白玉片。
随后,一盘盘凉菜热菜便端上桌。淋上红油、花椒油的猪耳切片,麻辣脆爽;盐水煮熟的口条切片,蘸上姜醋汁,软糯鲜香;与青红椒爆炒的猪头肉,加酱油调味,香辣开胃。这是一年中最享受的时刻,每道菜入口咸香软糯,肥而不腻。
吃团年饭也自有规矩。忙碌一天的父亲解下围裙,坐定首席,一家人按辈分依次入席。晚辈向长辈敬酒,长辈给晚辈夹菜,每样菜都要尝一点。叫菜名要说吉利话,饭吃完了不能说“吃完了”,要说“吃圆了”。饭前,母亲还特地教妹妹们说吉祥话,怕说错,便在红纸上写下“童言无忌”,贴在墙上。一年的风尘与奔波,都在这一桌热气腾腾里,缓缓落定。
小时候总觉得,团年饭是满桌好吃的,是新衣与红包;长大后才懂,团年饭吃的从不是饭菜,而是团圆。那里面有父母的手艺,有对好日子的向往,更有藏不住的亲情。
如今,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每年除夕按家乡口味置办几样大菜。可一想起他当年做年饭的模样,想起他的笑容与唠叨,心里便又暖又酸。到这时我才明白:有些味道会变成回忆,藏在心底;有些爱不会离开,会借着这些味道,代代相传。父亲的爱,就藏在这一桌团年饭里,陪伴我,温暖我。